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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：《人民法院報》2023年6月23日第6版

先來看一個案例。

張三認為生產(chǎn)口罩的利潤巨大，于是準備投建口罩廠。因為缺乏資金，張三向李四借款1000萬元，約定月息2分，借期一年。但是，受政策影響，市場上口罩出現(xiàn)了供大于求的情況，張三的口罩廠不僅沒賺錢，還虧了錢。因為虧了錢，張三就產(chǎn)生了不還錢的想法，并在借款到期后，以李四出借的是高利貸為由拒絕還錢。之后，李四開始討債，他多次到張三的工廠和家里討債，并多次通過短信、微信、電話或當面辱罵張三“不還錢你斷子絕孫”“臭不要臉”“不得好死”等，但張三仍拒絕還錢。在這種情況下，債權(quán)人李四的行為是否構(gòu)成尋釁滋事罪？想要搞清楚這個問題，就要了解一下究竟什么是尋釁滋事罪。

一、尋釁滋事罪的行為類型根據(jù)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的規(guī)定，尋釁滋事罪包括四種行為類型。

第一，隨意毆打他人，情節(jié)惡劣的行為。這里要求的是隨意地毆打，而不是一般地毆打，并且必須是情節(jié)惡劣的隨意毆打行為。其中，隨意一般意味著毆打的理由、對象、方式等明顯異常。也就是說，即使讓一般人從犯罪人的角度思考，也不能接受其毆打行為；而從行為人的角度來看，他毆打他人沒有任何自我控制。簡單地說，就是毆打行為是否事出有因——如果事出有因，就不是隨意；如果事出無因，就是隨意。刑法理論與司法實踐也喜歡用這個標準來判斷是否屬于隨意。比如，他人向行為人提出了好的建議，行為人卻因此毆打了他，這就應該被評價為隨意毆打。相反，如果他人侮辱謾罵行為人，行為人出手打人，則不具有隨意性。再比如，幾個人中只有一個人做出了對行為人不利的舉動，而行為人卻毆打了在場的好幾個人，這種行為也應該被評價為隨意毆打。至于情節(jié)是否惡劣，應該圍繞法益受侵害或受威脅的程度來判斷。比如，以下幾種情況都應當被認定為情節(jié)惡劣：隨意毆打他人并導致他人受輕微傷或輕傷的；隨意毆打他人手段惡劣、殘忍的；隨意使用兇器毆打他人的； 糾集多人隨意毆打他人的；多次隨意毆打他人或者一次隨意毆打多人的；隨意毆打殘疾人、兒童等弱勢群體的。但需要注意的是，不能將毆打他人的隨意性評價為情節(jié)惡劣，因為這樣就相當于去掉了一個必要的要件。只有當毆打行為同時具備隨意性與惡劣性時，才能以尋釁滋事罪論處。

第二，追逐、攔截、辱罵、恐嚇他人，情節(jié)惡劣的行為。追逐，一般是指妨礙他人停留在一定場所的行為；攔截，一般是指阻止他人轉(zhuǎn)移場所的行為。這兩種行為都是妨礙他人行動自由的行為，既可能以暴力方式實施，也可能以威脅等方式實施。辱罵是指以言語對他人進行輕蔑的價值判斷，它不限于針對特定個人，也包括針對一群人、一類人進行的謾罵?？謬樖且詯汉ο嗤ǜ娴男袨?。對情節(jié)惡劣的判斷，也必須以法益受侵害或受威脅的程度為中心。比如，根據(jù)司法解釋的規(guī)定，以下幾種情況都屬于這一類型中的情節(jié)惡劣：多次追逐、攔截、辱罵、恐嚇他人，造成惡劣社會影響的；持兇器追逐、攔截、辱罵、恐嚇他人的；追逐、攔截、辱罵、恐嚇精神病人、殘疾人、流浪乞討人員、老年人、孕婦、未成年人，造成惡劣社會影響的；引起他人精神失常、自殺等嚴重后果的；嚴重影響他人的工作、生活、生產(chǎn)、經(jīng)營的。

第三，強拿硬要或者任意損毀、占用公私財物，情節(jié)嚴重的行為。強拿硬要是違背他人意志，強行取得他人財物的行為，既可以表現(xiàn)為奪取財物，也可以表現(xiàn)為迫使他人交付財物。這里的財物也包括財產(chǎn)性利益。比如，乘坐出租車后，迫使對方免除車費的行為，也屬于強拿硬要。需要注意的是，雖然強拿硬要行為有一定的強制性，但不需要達到足以壓制被害人反抗的程度。如果達到了這種程度，就可以直接認定為搶劫罪了。損毀公私財物是指使公私財物的使用價值減少或喪失的一切行為。關(guān)于這里的任意，只需要把握住一點，那就是毀損的行為不具有合法根據(jù)或理由。占用公私財物，是指不當、非法使用公私財物的一切行為。占用公私財物的行為必須具有不正當性，但并不要求行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。任意不僅是對損毀公私財物的限制，也是對占用公私財物的限制。任意與隨意的意義相近，但其程度低于隨意的要求，側(cè)重于說明行為不具有合法根據(jù)與理由。

第四，在公共場所起哄鬧事，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的行為。公共場所是指不特定人或者多數(shù)人可以自由出入的場所。起哄鬧事行為，應當是具有煽動性、蔓延性、擴展性的行為，而不是單純影響公共場所局部活動的行為。比如，甲乙兩人在電影院看電影時，因為爭座位而相互斗毆的行為，就不能被評價為起哄鬧事。在司法實踐中，起哄鬧事的一般是多人，但本罪的成立并不要求有多人實施。也就是說，一兩個人起哄鬧事，也可能構(gòu)成本罪。

二、尋釁滋事罪保護的法益

關(guān)于尋釁滋事罪保護的法益，一方面，刑法將本罪規(guī)定在分則第六章“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”的第一節(jié)“擾亂公共秩序罪”中；另一方面，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規(guī)定，只有“破壞社會秩序”的尋釁滋事行為才成立本罪。所以可以肯定，刑法規(guī)定本罪的目的是保護公共秩序或社會秩序。但是，公共秩序和社會秩序都是十分抽象的概念，如果一個罪保護的法益過于抽象化，必然會導致對構(gòu)成要件的解釋缺乏實質(zhì)的限制，從而使構(gòu)成要件喪失應有的機能。所以，應當聯(lián)系尋釁滋事罪四種具體的行為類型來確定它保護的法益。

第一，隨意毆打他人類型的尋釁滋事罪，保護的法益是公民在公共生活、公共活動中的身體安全。既然如此，隨意毆打家庭成員，或者基于特殊原因在私人場所毆打特定個人的，就不構(gòu)成本罪。

第二，追逐、攔截、辱罵、恐嚇他人類型的尋釁滋事罪，保護的法益是公民在公共生活、公共活動中的行動自由、名譽與意思活動自由。所以，在沒有多人在場的情況下，辱罵特定個人的，不屬于本罪中的辱罵他人。

第三，強拿硬要或者任意損毀、占用公私財物類型的尋釁滋事罪，保護的法益是與財產(chǎn)有關(guān)的社會生活的安寧或平穩(wěn)。比如，行為人多次使用輕微暴力或者脅迫手段，在自由市場任意損毀他人的小商品，導致他人被迫放棄商品經(jīng)營，情節(jié)嚴重的，構(gòu)成本罪。但如果行為人為了報復而一次性毀損了他人的物品，則一般不認為構(gòu)成本罪。

第四，在公共場所起哄鬧事類型的尋釁滋事罪，保護的法益是不特定人或者多數(shù)人在公共場所從事活動的自由與安全。所以，在特定人的辦公室起哄鬧事的，一般也不能認定為本罪。

此外，尋釁滋事罪的主觀要件只能是故意。根據(jù)司法解釋的規(guī)定，只有當行為人為尋求刺激、發(fā)泄情緒、逞強耍橫等，無事生非，實施上述行為時，才有可能構(gòu)成本罪。雖然債權(quán)人李四實施了辱罵行為，但他是通過短信、微信、電話或者當面來辱罵的，針對的是特定的債務(wù)人張三，所以，根據(jù)尋釁滋事罪保護的法益來看，不能將這種行為認定為尋釁滋事罪的行為類型。而且，李四也不是為了尋求刺激、發(fā)泄情緒、逞強耍橫等而無事生非——一方面，個人偶爾放高利貸的行為最多也就是民法上是否保護其高息的問題，并非刑事違法行為；另一方面，李四是否放高利貸與其討債行為是否構(gòu)成尋釁滋事罪是兩個獨立的問題，不能因為他放了高利貸，就將其討債行為評價為尋釁滋事罪。 此外，如果將討債行為認定為犯罪，必然會助長“老賴”行為，也會鼓勵一些人實施借款詐騙行為。這種做法明顯不符合刑罰目的，會使刑事司法喪失合理性和合法性。所以，司法機關(guān)不僅不能把這樣的討債行為認定為犯罪，還要特別警惕“老賴”先告狀的情況。 順便指出的是，由于將討債行為認定為尋釁滋事罪不合適，刑法修正案（十一）增設(shè)了催收非法債務(wù)罪。催收非法債務(wù)罪，是指使用暴力、脅迫方法，或者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或者侵入他人住宅，或者恐嚇、跟蹤、騷擾他人，催收高利放貸等產(chǎn)生的非法債務(wù)，情節(jié)嚴重的行為。其中的“非法債務(wù)”是指因高利貸和賭博產(chǎn)生的非法債務(wù)。當然，如果行為同時構(gòu)成敲詐勒索、搶劫等罪的，應當作為想象競合，擇一重罪處罰。從這一規(guī)定可以看出，催收合法債務(wù)的，以及催收高利放貸中的本金與合法利息的，不應當認定為催收非法債務(wù)罪與尋釁滋事罪。行為人以非法拘禁方式催討合法債務(wù)的，只能認定為非法拘禁罪，不能認定為尋釁滋事罪。

三、尋釁滋事罪與其他罪的關(guān)系

我國刑法理論和司法實踐一直非常注重不同犯罪之間的界限，而且習慣于找出此罪與彼罪之間的關(guān)鍵區(qū)別。但這常常會帶來一些問題，比如為了區(qū)分強拿硬要類型的尋釁滋事罪和敲詐勒索罪，就要求強拿硬要是出于流氓動機。這其實是為了區(qū)分此罪和彼罪，而在法定的構(gòu)成要件之外添加了新的要素。這樣做既不能得出合理的結(jié)論，也不符合刑法的規(guī)定。

其實，由于犯罪錯綜復雜，為了避免處罰存在空隙，我國刑法不得不從不同側(cè)面，以不同方式規(guī)定各種類型的犯罪，而這就難免會使一些條文之間形成交叉和重疊。在這種情況下，與其強調(diào)不同犯罪之間的區(qū)分，不如注重犯罪之間的競合，這樣更有助于解決爭議問題。也就是說，要特別關(guān)注各個罪的構(gòu)成要件內(nèi)容。具體到尋釁滋事罪，就是不要將它與故意傷害罪、故意毀壞財物罪、敲詐勒索罪等罪名對立起來，不要試圖找出一個標準來區(qū)分這些犯罪，而要注重它與這些犯罪的想象競合關(guān)系。比如，甲將乙打成輕傷，這時，首先要肯定甲的行為構(gòu)成故意傷害罪，然后再判斷甲的行為是否屬于隨意毆打他人，情節(jié)惡劣。如果得出否定結(jié)論，就只能將甲的行為認定為故意傷害罪；如果得出肯定結(jié)論，就要認定甲的行為同時觸犯故意傷害罪和尋釁滋事罪，屬于想象競合，擇一重罪處罰。同樣，任意損毀財物類的尋釁滋事罪，可能與故意毀壞他人財物罪成立想象競合；強拿硬要公私財物類的尋釁滋事罪，可能與敲詐勒索罪成立想象競合；在公共場所追逐、攔截婦女的，追逐行為可能同時觸犯尋釁滋事罪和過失致人重傷罪、過失致人死亡罪，攔截行為可能同時觸犯尋釁滋事罪和非法拘禁罪等；辱罵他人造成嚴重后果的，可能同時觸犯本罪和侮辱罪。對于這些成立想象競合的情形，沒有必要討論此罪與彼罪的區(qū)別。